無人處亦不苟

導讀

《明鬼下》是十論中最長的篇章之一，也是今天的讀者最容易直接跳過的一篇。請不要跳過。它講的不是鬼，是問責。

墨子的出發點還是那個診斷：天下亂，是因為"疑惑鬼神之有與無之別，不明乎鬼神之能賞賢而罰暴也"——人們不確定鬼神存不存在，不相信鬼神能賞善罰惡。他說，如果大家都相信鬼神能賞罰，"則夫天下豈亂哉？"

然後是一段關鍵的話，說明"明鬼"的真正作用："是以吏治官府之不潔廉，男女之為無別者，鬼神見之；民之為淫暴寇亂盜賊，以兵刃毒藥水火，退無罪人乎道路，奪人車馬衣裘以自利者，有鬼神見之。" 官吏貪汙，鬼神看見；男女無別，鬼神看見；盜賊殺人，鬼神看見。接著是這一週的主題句："雖有深溪博林、幽澗毋人之所，施行不可以不董，見有鬼神視之。" 哪怕在深谷密林、幽澗無人的地方，做事也不能不謹慎——有鬼神在看。

這篇的大部分篇幅是三表論證。第一表和第二表：墨子講了一連串鬼神顯現的故事——杜伯的鬼射死周宣王，"當是之時，周人從者莫不見，遠者莫不聞"；燕簡公、宋文君、齊莊君的故事也都說"從者莫不見，遠者莫不聞"。他用的是"眾人耳目之實"——這麼多人見過，怎麼能說沒有？還有先王之書的記載。第三表：相信鬼神，"上以交鬼之福，下以合驩聚眾，取親於鄉里"——祭祀的酒食並沒有浪費，是讓鄉里人聚在一起吃。

請注意墨子在篇末的一段話，它幾乎把整個論證翻轉過來："今絜為酒醴粢盛，以敬慎祭祀，若使鬼神請有，是得其父母姒兄而飲食之也，豈非厚利哉？若使鬼神請亡，是乃費其所為酒醴粢盛之財耳。自夫費之，非特注之汙壑而棄之也，內者宗族，外者鄉里，皆得如具飲食之。" 如果鬼神真有，祭祀是請父母兄長吃飯；如果鬼神沒有，祭祀的酒食也沒浪費——族人鄉里一起吃了。這是一個後果論證：相信有人在看，無論真假，後果都是好的。

墨門不要求任何人相信鬼神。我們把明鬼理解為問責：讓每個人做事時假定有人會看到、會核對。這在墨者之法裡是記錄制度——職有彙報，賬有公開，決定有存檔。"無人處亦不苟"不是靠鬼，是靠習慣和制度。

三表

這篇是三表用得最努力、也最有爭議的一篇。第二表（眾人見過鬼神）在今天完全不成立。第一表（先王之書記載鬼神）也不能作為存在的證據。

真正站得住的是第三表——相信有人在看，讓人不苟。所以墨子最後轉向後果論證，是誠實的。

討論時可以問：如果只剩第三表，明鬼還剩下什麼？墨門的答案是"問責"。這個答案夠不夠？

家庭

• 問孩子：沒人看的時候，你做作業和有人看的時候一樣認真嗎？為什麼？
• 講"深溪博林"的話，轉成今天的話：沒人看的時候做的事，才是你真正的樣子。
• 家裡做一次"沒人知道的好事"：每人做一件，不說是誰做的，週末猜。

墨社

• 讀："雖有深溪博林"一段，和篇末"若使鬼神請有……若使鬼神請亡"一段。
• 辯：討論集中在"組織怎麼讓人在沒人看時不苟"。請負責記錄的職說明本社的記錄和公開制度。
• 三表回顧：誠實記下第一表和第二表的失敗。討論：一個主張三表只過一表，能不能採用？記下本社的看法，年底自審回看。